第1章
紅色的螢光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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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萬根螢光棒,同時變成了紅色。
那是演出流程裡沒有的顏色。曼谷的國立體育場裡,從觀眾席的這一端到那一端,血一般的紅化作波浪奔湧而過。
納林·瓦塔那坤一邊唱著歌,在舞台正中央停住了腳步。她二十二歲,是女子三人組「LUMEN」的隊長。齊肩的黑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,棕色的眼眸瞪向觀眾席上方的暗處。
在那裡。來了,就是那個。
耳朵深處塞著的小耳機裡,流出一道沉穩的聲音。
『納林,在北側三樓席的上方。有一隻「披」,鑽進了螢光棒的電波裡。』
說話的是諾亞。她是LUMEN的第四名成員,卻不是人類,而是經紀公司打造的AI虛擬偶像。在舞台上,她以光構成的身影跳舞;在幕後,她用整座體育場的攝影機和麥克風,監看著人眼看不見的東西。「披」在這個國家的語言裡,指的是惡靈。
「一隻?就這麼紅?騙人的吧,這個。」
『一隻,同時操控著四萬根棒子。它正從握棒者的手腕,吸走他們的聲音。』
納林看向觀眾席。剛才還一起唱歌的第一排女孩,張著嘴,按著喉嚨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她旁邊的男人也是。後面的人也是。歌聲的空洞,隨著紅色的波浪一起擴散開來。
「夠了吧,真是的……!那可是我們的觀眾啊!」
派林·蘇克薩瓦從右邊跑了過來。她是主唱,個子比納林高出一個頭。染成紅色的長髮綁成一束,一生氣聲音就會破音。
「納林,怎麼辦!祓靈之調,現在上嗎?」
「還不行。還不行啦,派。現在唱會輸。」
LUMEN的三個人,出身的家庭都是世代守護古寺的家系。她們唱著從祖母那裡學來的「祓靈之調」,當觀眾的聲音與那段旋律合而為一時,重疊的聲音就會成為將靈推回去的牆。不過有兩條規矩。這段調子一晚只能唱一次,因為喉嚨撐不住。還有,觀眾席必須有七成以上的人同時唱同一句,牆才立得起來。
「諾亞,現在整齊到什麼程度了?」
『合唱的整齊度是百分之六十一。被吸走聲音的人,每分鐘增加兩千人。』
「不夠啊,根本不夠。」
背後傳來金屬的嘎吱聲。第三名成員咪咪·柴亞蓬,正順著懸掛燈光的鐵骨架悄無聲息地往上爬。她是最年輕的,十九歲。銀色假髮下的那張臉,一如往常沒有任何表情。就連觀眾席上的尖叫,也讓她的眉毛連動都不動一下。
咪咪爬到骨架的最頂端,單手朝北側三樓席伸出去。指尖上,用線繫著七個從寺廟求來的鈴鐺。
每響一次鈴,紅色的波浪就停住一瞬間。只有停住的那一塊,觀眾的聲音會回來。
「咪咪在幫我們爭取時間。諾亞,把歌詞顯示給觀眾。要大一點。所有螢幕都要。」
『可以顯示。不過,請只顯示那一行。有兩行的話,觀眾的視線會迷惘。』
「一行就好。副歌的最後一行。」
體育場的四面大螢幕上,只浮現出一行白色的文字。那是四萬人都熟悉的、LUMEN最古老的一首歌的最後一行。
納林吸了一口氣。
『合唱整齊度,百分之六十八。還差百分之二。咪咪的鈴鐺,只剩三個。』
「我知道!我知道啦,不用你數!」
派林抓住了納林的手。連指甲尖都是冰涼的。
『納林,要是妳媽媽的話,妳覺得她在這裡會怎麼做?』
「我哪知道啊,那種事。她已經不見了嘛,十年前就不見了。」
話一出口,納林自己都驚訝,聲音竟然沒有發抖。母親也是守護者。某天夜裡,她為了追一隻靈出了家門,就再也沒有回來。那年納林十二歲。
「不過,她大概會笑吧。因為她是那種在觀眾面前,一定會笑的人。」
納林笑了。她朝著觀眾席,用最燦爛的笑容張開雙臂。
「大家,把聲音借給我!只要最後一行,一起來!」
四萬人當中的好幾成,被她感染,也笑了起來。笑了的人,聲音回來了。
『百分之七十一。就是現在。』
三個人的聲音,和四萬人的聲音,重疊在同一行上。
體育場的空氣,像太鼓的鼓皮一樣繃緊了。北側三樓席的上方,有什麼東西發出了慘叫。在人耳聽來,那只像遠處的汽笛聲。紅光從邊緣開始,一點一點變回白色。最後一根棒子變回白色時,咪咪的鈴鐺只剩下一個。
觀眾似乎把這當成了演出。如雷般的掌聲響了起來。
退到舞台側邊後,派林當場蹲了下去。
「我還以為會死……真的,真的,我再也不要了,這種事。」
「妳每次都這樣說呢。」
「我每次都是認真說的!」
咪咪從骨架上爬了下來,默默地把一瓶水遞給派林。派林接過來,把咪咪那顆銀色的腦袋揉得亂七八糟。咪咪也不閃躲,任她揉著。
耳機裡傳來諾亞的聲音。比平常多了一點點停頓。
『納林。在被祓除之前,那隻「披」的體內掉出了一段錄音。是一位女性唱搖籃曲的聲音。』
「搖籃曲?」
『我拿它和我記錄中的聲音比對過了。與二〇一六年三月,在妳家錄下的聲音一致。吻合的比例是百分之九十八。』
納林在側台的暗處停住了腳步。
二〇一六年三月。是母親失蹤的前一個月。
「……諾亞。那個,再放一次。」
『可以放。不過,請容我先說一件事。在錄音的最後,那個聲音呼喚了妳的名字,接著說出了一個日期。她說的,是今晚的日期。』
── 第1章結束 ─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