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二十天的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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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涅姆把脖子抬起了一半。
那是第五天的正午。霍里他们刚把它从饲养棚的水槽里放到木板上,四个人一起抬着送回了池子。金色的眼睛转向涅弗鲁的饭篮。鼻孔慢慢地、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动了呀!书记大人,鼻子动了呀!离大祭只剩五天了。它要是再不吃东西,我真是连活着的心思都没有啦!”
“我是为了让您有活着的心思,才把饭送来的。”
涅弗鲁把两只篮子并排放在池边。从今早起,绳子换了新的系法:先打两个圈,绳头向右穿两次,向左穿一次。两只篮子的圈都还是两个。〈今天,没有人开过。〉
“等一等!”
一阵咚咚的脚步声,厨师长伊皮抱着盘子跑了过来。红头巾被汗水浸得发黑。
“听说它是吃盐吃坏了,我把鱼泡了一晚上水,一粒盐都给它泡出来了!这回总该轮到我伊皮的鱼了吧!”
伊皮把盘子放在池边。乌涅姆的鼻子在盘子上方轻轻动了一下,然后慢吞吞地转向了一旁。虽然身子虚弱,唯独扭头这件事,它还是没忘。
“连盐都泡掉了啊啊!一条鳄鱼,嘴怎么这么刁!”
“盐也许只是答案的一半。另一半,我还不知道。”
涅弗鲁揭开了鳄鱼那份篮子的盖子。乌涅姆缓缓张开嘴,一口叼住了荷叶包,花了比平时更久的工夫,咕嘟一声咽了下去。面包只吃了一个,另一个被它用力推了回来。再一个只用鼻尖碰了碰,就停住了。看来,连推回来的力气也还没恢复。
接着,乌涅姆把下巴啪嗒一声贴在石头上。呼出的“嘶——”声,比昨天更长了。
“吃了……书记大人,它吃了呀……”
霍里抱着叉棒哭了起来。光溜溜的脑门上,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闪着光。
“一包。从昨天正午算起,整整一天了。”
沙、沙,有扫地的声音。池子对面,打扫的安库正挥着扫帚。他手没停,朝这边简短地说了一句。
“今天只给一个。肚子会吓一跳。”
“那,另一只篮子怎么办?”
安库没有回答,沙、沙地消失在柱子后面。
“让书记大人自己吃就行啦!五天没吃上午饭了吧?”
“第四天,我吃的是盐。鱼,是五天没吃了。”
涅弗鲁打开自己的篮子,在池边坐下。揭开荷叶,椰枣蜜亮晶晶的。咬一口,有香菜的味道,甜甜的,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咸。是家里一直以来的味道。
乌涅姆在半垂的眼皮底下,一直盯着这边。
“这是我的那份。”
乌涅姆只“嘶——”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喂,书记小子!做法你问来了吧!”
“问到了。但是我不能说。我答应了做这道菜的人,不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竟敢瞒着我伊皮,好大的胆子!五天也好十天也好,我都能把它闻出来!”
涅弗鲁一边吃鱼,一边想起昨天塞内布的话:鳄鱼要是不能恢复精神,就向国王禀报,说是被书记孩子的饭菜弄垮的。手头只有自己的底稿,和饲养棚木牌的抄本。货签和木牌,对不上鳄鱼的来处。
〈对不上的话,就用记录来查清楚。〉
*
书记长的屋子在王宫西边的尽头。弯腰驼背的老书记长,从卷轴堆的后面抬起了头。
“书记长大人,请准许我进记录库。有一个日期,我想查一查。”
“一个见习生,要在记录库里查什么?”
“鳄鱼到来的日子。饲养棚的木牌上写着:三月十五日,在都城附近的沼泽捕获。可是,我在宴会那天早上写的底稿里,货签写的是来自舍代特的神殿。两边必有一处是错的。”
书记长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从舍代特来,要沿尼罗河逆流而上,坐船得二十天。好吧。到日落为止。查到什么,明天一早拿到我这儿来。”
“是。离日落还有三个小时左右。”
记录库是一间窗子很小的狭长屋子。架子上整整齐齐排满了装卷轴的壶,散发着干芦苇和灰尘的气味。涅弗鲁刚数起壶来,就停住了。数过一百二十个之后,她发现太阳会先落山。
码头的记录是按月分开的。她找到泛滥季三月的卷轴,轻轻展开。
三月 二十日 清晨
舍代特神殿之船 抵岸
献予国王之礼
木箱 一只 内有鳄鱼 一头
同一只壶里,还用绳子拴着一块木货签。舍代特神殿。与宴会那天早上涅弗鲁抄下的字,一个字也不差。背面有神殿书记写的小字。
二月 三十日 离开舍代特
涅弗鲁掰着手指数了起来。二月到三十日为止。三十日出发,三月二十日到达。她又数了一遍。
“在船上二十天。和书记长大人说的一样。”
然后,她把饲养棚木牌的抄本摆在一旁。
“十五日那天,鳄鱼还在船上。离开舍代特的第十五天。离都城,还有五天的路程。”
屋里只有涅弗鲁一个人。她出声念出来,是为了不数错。
〈不可能在五天前,就在都城附近的沼泽捕到它。〉
涅弗鲁把码头记录和货签的正反面,一个字一个字抄在自己的木板上。抄完的时候,小窗外面已经红了。
*
那天夜里,吃过晚饭,涅弗鲁把抄回来的木板放在桌上。
“妈妈。我有第三个问题。”
灶台前,母亲赫努特的手停住了。这一回,锅铲没有掉。母亲把锅铲轻轻靠在墙上,用工作服的衣角把胳膊上的面粉擦了又擦。
“鳄鱼是坐舍代特神殿的船来的。在船上二十天。还有,鳄鱼的尾巴上有三道刻痕。和妈妈的烙印,是一样的三道。”
梅丽特握着蓝色的河马玩具,看看哥哥,又看看妈妈。门牙的缝里,嘶地漏出一口气。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咚地一声,坐到了桌子前。
“事到如今,再瞒也没用了。妈妈呀,是在舍代特出生的。你们外公,是在神殿里照看鳄鱼的人。”
“照看鳄鱼?”
“神殿里有好多头鳄鱼。你们外公会把家里吃的那种鱼烤好,撕碎了喂小鳄鱼。头天夜里泡水去盐,放香菜和葫芦巴。烤好以后抹上蜜,用荷叶包起来。那种鱼啊,是你们外公的味道。”
“那么,乌涅姆它……”
“多半是在神殿里吃着你们外公的鱼长大的鳄鱼吧。你饭篮里的气味,对它来说,就是出生的那个家的气味。”
“它把面包推回来,这样也说得通了。舍代特的家里,烤面包吗?”
“怎么会烤!面包是妈妈到了都城以后才学会的手艺。被它推回来,我才一点也不觉得懊恼呢……不对,是有一点懊恼的!”
母亲啪地拍了一下大腿,张大嘴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角的黑色眼影晕开了。
“尾巴上的三道刻痕,是什么?”
母亲从腰间解下金合欢木的烙印,放在桌上。
“是咱们家的记号。你们外公会趁鳄鱼还小,在它尾巴上刻三道,当作是自家孩子的记号。离家的时候,妈妈什么都没带。可唯独这个记号,我想留在身边,就刻成了烙印。”
“您为什么离开家?”
“十六岁那年,跟你们外公大吵了一架。他说要我接着照看鳄鱼,我却想去都城烤面包。两个人谁也不肯让一步。我就那样跳上了去都城的船。到了都城,遇见了你们的爸爸,成了一家人。从那以后二十年,一次也没回去过,也没见过你们外公。”
“妈妈今年三十六岁。从十六岁算起,正好二十年。”
“你呀,到这种时候还要数呢。”
“数一数,害怕就会少一半。”
“……妈妈也害怕呀。那道鱼要是在王宫里出了名,让人知道是舍代特神殿的味道,说不定哪天就传到你们外公耳朵里去。到那时候,我该拿什么脸去见他,我不知道。所以才求你,谁也别说。”
“我没说。对伊皮先生,我也说了不能说。”
“那个,那个,哥哥。妈妈的爸爸,就是我们的外公吗?”
“是的。二十年前,他在舍代特。”
梅丽特的眼睛,比半张脸还要大。母亲想了一会儿,把烙印放回腰间,站了起来。
“今晚去屋顶上睡吧。灶台边太热了。”
*
平平的屋顶上铺了三张草席,满天都是星星。
母亲讲起了舍代特的事。神殿的池子里,小鳄鱼们争抢鱼的碎块。你们外公在鳄鱼面前,从来不大声说话。作为补偿,在家里就轮到妈妈吵吵嚷嚷,常常挨骂。
“你们外公啊,管妈妈叫枣核。又小又硬,怎么说都说不开。”
“妈妈现在也很硬。揉面的胳膊。”
妈妈是枣核吗?是枣核吗?梅丽特问了好几遍。
然后就从牙缝里嘶嘶地漏着气,笑得直打滚。母亲也朝着星星放声大笑。那是下城区的家里,最响亮的一阵笑声。
星星从屋顶的一端移到另一端,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,梅丽特终于发出了鼾声。
“那个人,还在给鳄鱼烤鱼吗?”
母亲像是自言自语。涅弗鲁没有回答。她想起了池边那头下巴啪嗒贴在石头上的乌涅姆。
〈得到回答的问题,三个。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,零个。〉
涅弗鲁在这里不再数了,闭上了眼睛。
*
第六天的早晨。涅弗鲁抱着两只饭篮和抄好的木板,走进了王宫的大门。她打算在正午之前,把木板拿给书记长看。
守门人打着哈欠,正把一块木牌靠在柱子上。涅弗鲁照例数起了上面的记号。波浪两个。圆圈一个。线条,零。蝇拂,也是零。笔一支。那是守门人刚刚给涅弗鲁记下的。
“守门大叔,打扫的那位老爷爷,还没来吗?”
“扫地的老头吗?今天早上没见着。有人说,他睡觉的小屋里也没人。往牌子上记,是从天亮开始的,夜里他走没走过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连睡觉的小屋里都没有?”
就在这时,大广场那边传来了一声尖利的惨叫。
“书记大人啊啊!不见了,不见了呀啊啊!”
霍里晃着大肚子跑了过来。手里是叉棒,还有一根空空的绳子。
“谁不见了?”
“鳄鱼呀!我去捡项链,池子里没有啊!离大祭只剩四天了呀!全完了啊啊!”
涅弗鲁朝池子跑去,二十米的距离。
水面,静悄悄的。橄榄色的脊背,金色的眼睛,哪里都没有。池底只有那条蓝玉项链,在晨光中孤零零地闪着光。
“池里,鳄鱼,零条。池底,项链,一条。”
她的声音,高低没有变。抱着的两只饭篮,还是温的。
── 第4章结束 ─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