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百分之九十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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舞会正酣,一个人偶站了起来。
一八一四年四月,伦敦。社交季的第一个夜晚。水晶吊灯之下,一百多人正在翩翩起舞,大厅里,一尊瓷脸的等身贵妇人偶吱嘎一声立了起来。它胸口的小门后面,无数齿轮正在转动。
亨丽埃塔·阿什格罗夫跳到一半,踩了舞伴的脚。她二十岁,是阿什格罗夫家的次女,金棕色的头发照母亲的吩咐高高挽起,灰色的眼睛正瞪着那个人偶。
就是它。母亲花了一大笔钱租来的,今年最时兴的玩意儿。
“姻缘人偶”。据说只要让它读上几十本社交界的流言簿,它就能算出哪位小姐会和哪位先生结为连理。
人偶的嘴张开了,笛子般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。
“今夜,在这间屋子里,将有三对婚约成立。”
音乐停了。
“第一对。克拉拉·彭布鲁克小姐,与乔治·法利先生。应验的可能,百分之八十八。”
大厅右侧的角落里,一位穿粉色礼服的小姐扇子落了地。第二对的名字被大厅里的嘈杂声淹没,没有传进亨丽埃塔的耳朵。
“第三对。亨丽埃塔·阿什格罗夫小姐,与哈罗德·温斯洛勋爵。应验的可能,百分之九十七。”
亨丽埃塔抬头看向眼前的人,正是她刚刚踩了脚的那一位,侯爵家的次子,哈罗德·温斯洛勋爵。金色的卷发,蓝色的眼睛,单论长相,是个画里走出来的绅士。偏偏他还收藏了三百只鸟类标本,每次见面都要炫耀一番。
“这是命运啊,阿什格罗夫小姐。”
“不是命运,是齿轮。”
亨丽埃塔提起裙摆,穿过大厅。她掀开人偶身后的幕布,狭窄的储物间里有个男人。他挽着袖子,正把纸牌往一根从人偶背后伸出来的粗黄铜管里插。
黑发睡得乱糟糟的,指尖被煤灰染得漆黑。绿色的眼睛带着几分嫌烦,看了她一眼。
“闲杂人等,请勿入内。”
“我不是闲杂人等。就在刚才,我以百分之九十七的价钱被挂牌出售了。”
“啊,第三对的那位。”
男人手上没停,说道:
“欧文·凯德,这个人偶是我做的。”
“那么,凯德先生,请你立刻取消,当着大厅里所有人的面。”
“办不到。那不是我让它说的,是人偶自己算出来的答案。”
欧文指了指储物间的架子。皮面的簿子一直堆到天花板。
“社交界的记录。从一八〇〇年起,十四年的量。三百一十二户人家,谁和谁跳过舞,谁给谁写过信,哪桩亲事告吹了。全都誊在打了孔的纸牌上,让人偶读过。人偶会找出相似的形态,推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你以为,人心能拿孔的数目算出来?”
“去年,四十一对里它猜中了三十八对。”
亨丽埃塔一时语塞。三十八对。去年社交界的婚约,几乎全中了。
“……可也有三对没猜中吧。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我就做第四对。真遗憾,凯德先生。”
欧文第一次停下了手。他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,浮出一丝很淡的笑。
“你要是认真这么说,恐怕你是头一个。看着这个人偶,不看它的脸,却看它齿轮的小姐。”
亨丽埃塔这才发觉,自己一直盯着人偶胸口的那扇小门。因为齿轮转动的样子,很美。
她的脸烧了起来。
“齿轮我当然会看。我又不是没长眼睛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就是!”
幕布被掀开,母亲阿什格罗夫夫人闯了进来。她四十八岁,和女儿一样的金棕色头发里掺着白丝,脸颊因为高兴涨得通红。
“亨丽埃塔!原来你在这儿!温斯洛勋爵说明天要来喝茶!”
“妈妈,我不去。”
“你要去。可是百分之九十七啊?”
“我赌剩下的那百分之三。”
母亲夸张地仰天长叹。母亲向来只肯听女儿的话听一半。可女儿发烧的夜里,她又总是握着手守到天亮。
亨丽埃塔被母亲拽着胳膊,正要走出储物间,背后忽然咔嗒一声,干脆地响了一下。
人偶背后的小口里,自己吐出了一张纸牌。
欧文捡起来,读了,沉默下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欧文没有回答,只是把纸牌递给了亨丽埃塔。墨迹印出的字,是人偶一贯的字体。
〈一八一四年四月十二日。亨丽埃塔·阿什格罗夫小姐。最佳人选,欧文·凯德。应验的可能,百分之九十九。〉
“……是你自己把名字放进去的吗?”
“我没有放。”
欧文的声音里,方才的从容已经消失了。
“我的名字,在那三百一十二户人家的簿子里,一次都没写过。人偶不可能认识我。”
── 第1章结束 ─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