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1章
空蕩蕩的底片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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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一日,星期四。校慶前一天,下午四點五十八分。
林雨晴推開舊校舍三樓盡頭那間暗房的門,當場僵在原地。
紅色的安全燈下,放大機靜靜地立著。用來夾底片的底片夾,空空如也。
「沒有……真的沒有了的!」
聲音在狹小的暗房裡來回反彈。
雨晴睜著深褐色的圓眼睛,一遍又一遍地檢查底片夾。那裡面明明應該夾著一張底片。要放大裱在玄關正面展出的照片,拍窗戶的那一張底片。她本來打算今晚把它沖印在A2的大相紙上。
雨晴在胸前扳著手指數。
「那個、那個。我出去的時候,是四點四十二分的。」
她被執行委員長叫去總部確認展品尺寸。回來時是四點五十八分。她離開暗房的時間,前後加起來只有十六分鐘。
掛在脖子上的銀色相機,在胸前輕輕晃了一下。那是祖母留給她的舊相機,左肩有個小小的凹痕。
雨晴甩動齊瀏海的黑色鮑伯頭,嬌小的身子衝出走廊。
一個高個子男生就站在她面前。
垂到眼睛的黑色瀏海。狹長的深褐色眼眸。瘦削的身體穿著白襯衫,袖子捲了兩摺,脖子上掛著黑色耳機。他是同在二年三班、坐在她隔壁的鷹野響。說話很毒,雨晴有點怕他。可是他那低沉又清亮的嗓音,不知為何總讓她特別在意。
「鷹野同學!你有沒有看到誰在這裡呢?暗房裡的底片,不見了的。」
「蛤?我哪知道。」
「可是,你剛剛站在暗房前面的。」
「我只是從體育館過來而已,白痴喔。」
響嘖了一聲,別開視線,走下樓梯。腳步聲很快就遠了。
*
下午五點五分。攝影社社長白石千歲提著裝膠帶的袋子回到暗房。
她個子高挑,一頭黑長髮編成一條麻花辮,辮梢繫著黃色緞帶。細細的銀框眼鏡後面,褐色的眼睛很溫柔。制服上一如往常,飄著一股淡淡的、帶點酸的醋味。她是雨晴來日本以後,最能讓她安心的學姊。
「雨晴,怎麼啦?臉白成這樣捏。」
「學姊……底片,不見了的。」
「欸,那不就超級慘的嗎。我剛剛去便利商店咧,膠帶不夠用嘛。」
千歲用手指捲了捲辮梢,接著在袋子裡翻找。
「喏,白巧克力的那個。一人一半啦。」
「……謝謝學姊的。」
小小的零食甜甜的,帶著一點想哭的味道。
「免客氣啦、免客氣。妳要是哭了,對焦就對不準了捏。」
敞開的門外,走廊的窗戶吹進夏日傍晚的涼風。中庭大概有人在試烤玉米,風裡混著焦香。
這時,一個繫著滿是污漬的深藍色圍裙的龐大身軀,冷不防地鑽了進來。是指導老師大門榮一。夾雜白髮的短髮、圓臉、黑眼睛,頭頂上架著老花眼鏡。雨晴總覺得他像一頭熊。
「哇哈哈,怎麼啦。這麼安靜啊,嗯。」
「老師,拍窗戶那張照片的底片,不見了的。」
「什麼?那可傷腦筋了。印樣跟底片一樣大,沒辦法從那個放到A2。沒有底片是不行的啊,嗯。」
「我知道的……」
「這間暗房啊,校慶結束後就要關掉,改成倉庫了啊,嗯。」
老師抬頭看向掛在窗上的黑色遮光簾。
「那塊遮光簾,打從我來這裡以後,一次都沒拉開過。最後竟然是這樣收場,真寂寞啊,嗯。」
「千歲學姊,也會覺得寂寞的嗎?」
「那當然啊。不過我星期三要補習,沒辦法來暗房咧。」
千歲說著笑了起來,就在這時,門上傳來短促的兩聲敲門聲。
走進來的是校慶執行委員長早乙女玲奈。黑色短髮,細細的眉毛。個子嬌小,背脊卻挺得筆直。脖子上掛著碼錶,手腕上繫著記錄用的數位相機,一手抱著資料夾。她那雙黑色的眼睛,總是盯著時間。雨晴有點不太會應付她,但覺得她是個不會耍詐的人。
「攝影社,來確認展覽。……剛剛好像聽到,底片不見了?」
「是的。就在我去總部的那十六分鐘裡,不見了的。」
「很遺憾。不過,如果到第二天早上九點,玄關的展位還是空的,就會轉給書法社。規定就是規定。」
「……我會找出犯人,把底片拿回來的。」
「妳找得到嗎?現在時間,五點二十一分四十秒。」
「那個、那個。照片裡的謊言,我看得出來的。那個人說的話,和照片裡拍到的東西有哪裡對不上,我會用放大鏡找出來的。」
雨晴從胸前口袋拿出一個繫著紅繩的放大鏡。
「那麼,只要看臉,妳就知道誰是犯人了吧。」
「不是的。眼前的人的臉,我是讀不出謊言的。照片不會說謊。會說謊的,是人。」
*
下午五點半。玲奈和大門老師離開了,千歲也被叫去玄關幫忙布置。雨晴一個人在暗房裡四處翻找,哪裡都沒有那張底片。
晚上八點,校舍關門。
晚上九點。寄宿家庭的二樓房間裡,雨晴把手機立在書桌上。台灣現在是晚上八點。
螢幕上出現了在台南經營一間小照相館的祖母林秀蘭。一頭燙捲的白色短髮。細長的黑眼睛周圍,刻著溫柔的皺紋。她身後的櫃子上,擺著店裡的老相機。她說的是中文。祖母都叫雨晴「小晴」。
「小晴,吃飯了沒?」
「嗯,晚飯也吃過了的。阿嬤,我每天都很開心的。」
祖母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,眼角的皺紋加深,笑了。
「小晴拍的照片,都是窗戶耶。」
「……是這樣的嗎?」
「是啊。明天也要好好吃飯喔。」
掛斷視訊後,雨晴想起自己傳給祖母的那些照片。教室的窗。下雨的窗。晚霞的窗。一張人的臉都沒有。雨晴這才第一次發現,自己從來不拍人。
她輕輕撫摸左手腕上那條紅線護身符。
接著,她從書包底層抽出一張印樣。那是七月三日星期三,傍晚六點左右,從中庭拍向舊校舍三樓的一張。廣播室的窗戶,和暗房的窗戶並排在一起。
雨晴把它舉到檯燈的光下,湊近放大鏡。
廣播室的窗戶後面,有一個人影。脖子上,掛著耳機。
傍晚站在暗房前走廊上的響,身影浮現在腦海裡。
「這個人,是誰呢?」
期限是後天,第二天早上九點。
「好。來查的。」
── 第1章結束 ──
